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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利 明 (法国资深导游)
我们简直被文字、图片和影视等媒介关于巴黎之美的说法淹到了下巴。随便什么人到巴黎走一趟,就会把一堆中学毕业后再也没机会使用的词汇尽情抛洒,什么铁塔的雄姿了,塞纳河的碧波了,方尖碑上一抹亘古的夕阳了,香榭丽舍大道的"不夜"了……甚至有热心人问过我,圣母院墙上"宿命"一词为什么找不到?他那意思似乎在说,雨果大师如果再活一遍,说不定也会跟那些蹩脚的游客一道起哄呢。
巴黎的确有它独特的美,但绝不是所谓浪漫之都、时装之都、艺术之都和城市中的城市这些cliché(陈词滥调)可以概括的。在我看来,巴黎更像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贵妇。到过卢浮宫,见识过拿破仑三世皇家一角的人或许会同意我的说法。那种铺张和奢华,绝不仅仅是财富,也不仅仅是皇权能说明的。巴黎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有着悠长时日的往昔。眼下人们从世界各地匆匆赶来,匆匆拍照,回去还得对着导游画册来一一核对自己到过的地方。这一切似乎有些凭吊的意味,既凭吊巴黎往日的辉煌,也凭吊那些人类不会再有的恣意且铿锵作响的生活。
一个人若是真想把巴黎完全说清楚,估计得在那里活上四百年(从波旁王朝第一任国王亨利四世开始),还得有雨果那样的如椽之笔才行。如若不然,那就得不顾偏狭之嫌,说说自己的切身感受,这至少要比以讹传讹、牵强附会的瞎扯来得真实。就我个人经验,巴黎地上是各种博物馆和旅游景点(主要集中在那么几个地方),而地下才是日常的生活。我想没有一个城市的人靠不断的游览来活着的。到巴黎,没去过任何地方都没所谓,但若是不会坐地铁,那你可真玩不转了。巴黎十几条地铁线路,复杂得要命,尤其是在需要换乘的时候(这种时候很多),上去下来,左转右拐,一会儿就把人弄迷糊了。我曾不止一次听初来乍到的人说起,坐错了地铁,又无人可求,最后只好采取倒录像带的笨办法,先返到原来的车站,然后退回地面,再徒步走几个小时才算找着地方。那些在此生活的人,每天不少有效时间被搁在地下了。有经验的朋友跟我说,地铁里的人都神经兮兮的。他说你若是留意他们的表情,你就会同意我的说法。他说得没错,而我看到的也许更多。例如几乎每次坐地铁,都能碰到卖唱的,有的拉着破旧的手风琴,有的脖子上挂着一把叫不出名字的弹拨乐器,有的甚至拖着一个直流电扩音器,上来就开奏或唱,一段之后,伸着空的塑料杯子满车厢讨钱。据我观察,他们所获非常有限。这些人什么肤色都有,唯一共同的地方就是他们跟车上人一样面无表情。我暗自思忖,以这样的方式讨生活,该需要多大的勇气。若不是逼到份儿上,我想没人会走这一步的。地铁里还真有些音乐高手,我曾听过一个学生组成的弦乐小乐团演奏的莫扎特,相当有水平。另外,记得在七号线和一号线的转换处,总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提琴手在拉一些复杂、迅疾的曲子。他闷头拉琴,从来不看路过的人,曲子风格也从来没变过。
巴黎还有一个人文特点值得说说:在那里我见过许多自言自语的人,简直太多了。清晨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咖啡店里,一个看上去绝不像精神病的中年妇女走上来,就着咖啡开始自己跟自己唠叨,那语气像争辩,像恳求,像陈述,或者像毫无意义的漱嗓子。从那以后我在许多地方,见过各色喃喃自语的人。对于这种现象,只能有两种合理的解释,一是心理压力大,精神紧张,其二是过于孤独。
巴黎之于我,主要是个谋生的地方。每次从火车站出来都是下午,拖着行李往地铁走的时候,能感觉头上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建筑一点点升起,缩小,以至全无。办完事之后到了入夜时分,瞥着街上的灯光车流,脚步迟疑再三,因为总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--邂逅一个朋友,喝一杯,说说闲话。于是经常感慨,这么大的城市,为什么很难满足我这么小的一个愿望?由此我想到雷马克的小说《凯旋门》的开篇:"一个陌生人在陌生的城市……"巴黎似乎永远是这样,令人感觉陌生,无论你对那里的地铁有多熟悉。再下到地铁,回到小旅馆时,夜已经有些成色了。刚打开电脑,准备盘算点什么事儿的时候,临屋渐渐传来异响。开始还压抑着,到后来就成了毫无顾及的叫床,弄得薄薄的墙壁都在发颤。我想这跟自语症也差不了太多。这俩人完事之后跟医生和患者似的在门外郑重话别,声音很清晰。尤其当你听不大懂的时候,会感觉这事儿无限滑稽。剩下来的夜已然不多了,这时管它叫"不夜"很贴切,因为倏忽间天就破晓,又一个漫长的路程等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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