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佛朗索瓦合作的次数最多。在车上，我每次瞥着他过于红润的脸颊都暗暗称奇：这老家伙使不完的精力到底从何而来？一天下来（通常是十二个小时），他驾车奔驰了五、六百公里，又穿街走巷寻找景点，即便年轻的客人都累得东倒西歪的，可他的眼睛还是跟炭精一样贼亮。后来我得到了部分答案：他太能吃了。以某个在意大利高速公路连锁快餐店的午餐为例，老佛朗索瓦的托盘里一般是一大块滴血的牛排加煮蔬菜，一大碗水果沙拉，面包，两个硕大的巧克力球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叫不出名字的、粘乎乎的东西，一大瓶水，最后再来一杯咖啡。另一方面看他的生活又很节制，他从不吸烟，酒也喝得不多，到点儿肯定睡觉，偶尔闲下来就抵着方向盘静静地填字谜为乐。我有时候想，可为什么他的脸颊就跟爆竹皮儿似的，任何一个模棱两可的十字路口都能把他点着了呢？记得第一次跟他去罗马，光找酒店就让他大为气恼。到了之后我问他第二天九点前是否能把客人送到中央火车站停车场。他回答说："我不知道！"我问"不知道"是什么意思。他说罗马的交通太复杂。我说这个我不管，到底能不能准时送到才是我关心的。他立刻火了，两只粗糙的大手拍着大腿咆哮起来，说的什么我根本听不懂。我担心他会气出脑溢血来。后来我明白了，他以前没来过。后来我让了一步，说："你明天去办入城费什么的，我跟客人从酒店出发坐公交车，中午以后再汇合。"他立刻喜笑颜开，说："太棒了！"就跟小孩子一模一样。我跟佛朗索瓦吵过若干次，马上就可以和好。我们有时会人为地制造一点小小的惊喜，好让彼此感觉还真离不开。比如在石匠之国圣马力诺，在盘山而上的道路下面有两个大停车场，他本来说车停这边，结果他停那边去了。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他没见到我们，立刻走出好远寻找，终于碰到之后他跟我就像中国老话说的"他乡遇故知"似的那么高兴，直搓大手。还有一次也是在罗马，那天从早晨开始就下大雨，我跟客人们出发时他已经走了。到了午后，我们一帮水淋淋的人突然从地铁站冒了出来，老远就见到他在雨中迎候我们，怕我们找不到车子着急上火。

    他的名字的确不小，法国历史上不止一位君主叫佛朗索瓦，最有意思的是每当我向客人介绍摩纳哥跟他重名的开国祖先时，他都十分警觉地瞪我一眼，以为我在说他的坏话。每次接近米兰时，当我介绍歌剧《阿伊达》，每次他都跟我一起哼唱那首著名的《凯旋进行曲》。此刻他座下的大车在奔驰，路两边现代化的厂房向后倒去，我们还真有点凯旋的味道。每当一趟活儿干完，我们一起分完小费之后，最后一个仪式是彼此紧紧握手，大声说："永远是朋友！"不过最后一次说完之后，他问我："你为什么总是神经兮兮的？"他说我？这话让我气得干瞪眼儿。

    佛朗索瓦单纯而真诚。记得不久前他对我说，到了春天，蓝色海岸一带经常搞一些狂欢活动，路很不好走。我说那是你的事情。他说他将在3月份撤出了，说这话时他颇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。

    我想我注定能记住他，尤其是在荷兰民俗村，他戴着小礼帽，穿着褐色皮衣，微微挺着肚子，垂着两臂在堤坝上踽踽独行的身影，加上后面巨大的风车，彩色小木板房上面阴湿的天空，他活脱一个神探波罗的形象。然而他实实在在是个开大客车的法国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