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大客漫游西欧的法国司机大多是梨形身体，稀少的枯草色头发，酡红脸颊，很容易激动。比如他拐错了弯，或者在一个环岛多绕了一圈，找不着路，他经常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，两手拍打着方向盘，嘴里骂骂咧咧地。这个时候他很可能问我："往左还是往右？"如果我也弄不明白，我会回答道："可能是一直往前吧。"这是导游惯使的把戏。就如同客人指着一条不足二十米宽的河问叫什么名字，或者路边一个不出名的雕像身份的时候，最保险的答复是："这条河叫莱昂纳多．达．芬奇，那个雕像也是。"不过这种事情不太经常发生。

    大型旅行车上司机和导游是一对搭档，分工也较为明确，那就是司机负责找路线，而导游偏重讲解。尤其是到了重点旅游城市，导游讲解时还希望了解客人的反应，以便相应地调整话题。所以我经常一多半脸侧向车内。尤其是正讲到关键的时候，我的胳膊肘被司机碰那么一下："往左还是往右？"让人两头顾不上，的确有些煞风景。

    让．保罗开始时是那种"往左还是往右？"的典型，一个城市从未去过，他瞥上一眼地图就直往里开，每到一个路口就问"往左还是往右？"简直能把人挤兑出心脏病来。在布鲁塞尔，他找不到酒店，拿着我从法国漫游过去的电话问路，打起来没完，让我颇有一种听任宰割的末日感。好歹找到酒店，他跟我说声"明天见"就想开溜。我委婉地把他留在大堂，请他喝酒，这才把第二天的线路一一搞定，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。他跟一个小贩子一样喜欢贪小便宜。在荷兰，他说没烟了，管我借了盒烟，到了德国和卢森堡，他有那么长时间自由活动，却还是没烟，再管我借。要知道法国一包"万宝路"要五欧元，即便是德国那边也得三块多。下次再跟他合作，首先得提醒他还烟。

    这个有些秃顶的胖子也有紧张的时候，那就是当晚我们研究过地图之后，转过一天他若是还找不着路，锃亮的脑门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。客人到地下车浏览拍照，他开始学会工作了。再上车，他首先告诉我下面的路途问题不大，他不仅仔细研究了地图，还跟有经验的同事通了电话。果然顺利到达下个目的地时，他比我还兴奋，竖起两个大拇指，说自己是最棒的。

    那次好歹完活儿，跟他在车上分小费简直是个喜剧电影情节。本来事情非常简单，一共是三百六十块，一人一半即可。可这里有一点小小的麻烦，其中有客人给的五十美元。他先是把钱由大到小票数过，自己留下一百八，就想宣告结束。我说那不行，第一天因为找不到路耽误不少功夫，客人没拒付就不错了，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摊那么多美元，也得一人一半。他想想同意了。本来我给他二十五美元，他再给我相等金额的欧元即可。可是他怎么也掰扯不开，干脆不听我的，硬是把钱拢到一块儿，重新数过。第二次还是被票大票小弄糊涂了，然后跟洗扑克一样再把钱归整到一起，这回是左面一张，右面一张，跟蒙特卡罗赌场里玩的二十一点一样。最后一张五十块的分不开，我从钱包里拿出二十五块给他，那大票就归我了。本来这就结了。他突然想到要数数我的钱，发现我多了二十五，立刻瞪大眼睛问为什么？我都被他气乐了，问他："你的是不是一百八吧？"他说没错。我说那你管我干吗？他想了半天，一拍脑门说："你自己往里添了二十五，对吧？！"然后跟我紧紧握手，大声说："我们永远是朋友。我们去喝啤酒。"

    这家伙其实也满可爱的。那晚我们喝酒聊天，他自我介绍道在法国军队服役时，他是军乐团的成员，他吹了二十五年的直管萨克斯。说到音乐时他的大灰眼睛眯缝起来，神情柔和，充满向往。他说每次干完活回家，洗过澡之后，一定得吹上一阵子。他说今年四十七岁，再干十三年，他就回家，回到他的音乐当中去。他说你喜欢贝多芬，我喜欢巴赫，巴赫能让我安静。想象着他吹萨克斯的样子，回顾起他数钱时的笨拙，"往左还是往右？"已经不重要了，重要的也许是那句话："永远是朋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