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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利 明 (法国资深导游)
车子出了巴黎大区,沿着高速公路直下法国中南部。一路天气晴朗,风光甚好,光是白色的牛和灰色的羊在绿色的草场上徜徉的景象,就直接可以搬进挂历里。可是此刻这哥们儿在车后排睡觉。
当晚到达法国第三大城里昂,我才知道我跟他拼在一个酒店房间里。我们相互自我介绍时,我打量了他一番:大头,宽肩,骨骼粗壮。他的个头儿挺高,腿并不算长,走起路来撇得很开,加上那憨实的眼神,我认定他是典型的中原年轻农民。可他却从德国的慕尼黑来,他在那边已经学习了三年多。他的河南腔严实地隐藏在过分圆润的北京话后面,说话时喉结跟个小耗子一样上下蹿动。他说他要回去了,在回国之前最后看一眼欧洲。我问他回去打算干什么。他用浑厚的嗓音回答道:"生活。"我听罢登时没电了,赶紧把话题往具体扯。我接着问他为什么一大早上车就睡觉。他说他头天下午一到巴黎,立刻驱车去了趟凡尔赛,回来后又赶了个晚场电影《英雄》。出来时已经过了午夜,结果他联系过的青年旅社没有床位了,而贵的地方他又觉得不值,所以他在巴黎街头逛荡了一宿。听到这儿,我有一句话都涌到嘴边了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大家毕竟还不熟悉。
几天下来,我跟他混熟了,觉得这小伙子还真不错,为人热情,开通,对年轻女士有一种古代骑士般殷勤有礼的风度。他的学习也有些成绩,虽然我不懂德语,但我觉得他德语说得挺溜,不像一些以学生身份到此,却一心一意打工的"近视"仔妹们,三、四年下来才刚会问好和打听厕所在哪儿。可我也渐渐发现他的饮食起居和言谈举止总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,我说不好是怎么回事。跟别人比较起来,假如行事的常理和一般意义上的言行规范是一个数学公理的话,那么在他那里一定是被有意无意的执拗意志弄拧了。比方说大家一起吃饭,最后剩下不少饭菜,你怎么劝他吃都没用,他喉结蹿动着,用可以朗诵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浑厚嗓音斩钉截铁地拒绝道:"我饱了!我没事儿!"回到酒店房间里他立刻泡一袋方便面,外加半个罐头和榨菜什么的。我们跟年轻的女导游(我当时是见习期)刚能搭上极表面的话,他就抽空说他的性能力"好着呢",弄得大家尴尬地不知再怎么接话儿。在佛罗伦萨的米开朗基罗广场,他跟《大卫》雕塑合影时非要叼着烟,理由是"我还没有叼着烟的相片呢",更有甚者,他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,居然张开双臂,做出飞翔的样子来。这直接引发了我"男人不要跟大卫合影"的想法。团餐他不怎么吃了,这可以理解,对于一个学生来说,那费用的确有些大。但他有时的不吃,更像是做出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来。一次在威尼斯外围,那地方除了一家中餐馆,再就是只卖面包的咖啡店。他吃了一肚子面包,最后也不看店面怎样,挥手要了一罐可乐,结帐时那罐可乐居然杀了他五块半欧元。我私下跟他说,谁都有做蠢事的时候,可你干吗要逢人就说呢?这不显得蠢上加蠢了吗?!又过了两天,他"特立独行"到了一定份儿上,早起皱着眉头对我说:"王哥,我他妈的快三天拉不出屎来了。"我想一定是那罐天价可乐让他上火造成的。
我们有时晚上一起喝酒闲聊,我直截了当对他说:"旅行的常识是先搞好经济基础,再弄上层建筑。像你那晚在巴黎,居然全头全尾地混了下来,只能有一个解释:你所遇到的黑大汉、阿拉伯boys和意大利酒鬼等等歹徒模样的家伙,对傻瓜没兴趣。"他回答我还是那套朗诵般的"我没事儿!我……"
也许是我太俗气了,看着他天马行空般的言行反而有错位的感觉。不过在接下来的经典场景之后,我不再劝他了,只能祝他今后好运:返程时,车子在一个加油站停下,那里只有一间厕所,也只有一个马桶。男士们都涌到附近的灌木丛中方便,只有这哥们儿,在厕所门前,排在一溜年龄不同、高矮胖瘦不一的十几个女士前面,等着前面一个女士出来。远远看去,他的个儿是那么高,头是那么大,肩膀是那么宽。这事儿看上去又是那么别扭,而且滑稽得不可救药,但旁观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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